马达加斯加的法语

在马达加斯加,当官僚机构的工作人员想要强横地发布命令时,通常都是用法语。而马达加斯加本地语被认为是更适合于审议、解释、和用来在制定政策时用来讨论而达成共识的语言。David Graeber 和当地的一名官员,一直用马达加斯加语交谈,官员甚至不知道他懂法语。一次 David 路过官员的办公室,正好所有人都打算提早下班溜回家。

「办公室关门了,」官员用法语说,「有事的话,明早 8 点再来。」

David 假装困惑,用马达加斯加语声称他不懂法语。官员看上去完全不知道怎么把这句话翻译成本地语,而只是用法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句话。其他人后来证实了 David 的怀疑:如果切换到马达加斯加语,那么官员觉得自己必须要解释为什么办公室在这个时间提早关门。法语在马达加斯加被称为「指挥语言」,用法语说的命令不需要进行解释、审议和最终同意,因为它们归根结底是以暴力威胁为前提的。

Graeber, D. (2012). Dead zones of the imagination: On violence, bureaucracy, and interpretive labor: The Malinowski Memorial Lecture, 2006. HAU: Journal of Ethnographic Theory, 2(2), 105–128.

日文中的「旅行」

日本京都的市政厅,考虑对京都的上千个寺庙的门票征收某种旅游税;当地的佛教协会反对说,来寺庙的游客并不是游客,应该算作朝圣者从而免税。双方辩论了很多年。Nelson Graburn 认为:

1、日本的神道教(Shinto)和佛教(Buddhism),并不是二选一的关系。可以说所有日本人都是神道教徒,其中大部分是佛教徒。

2、日语中关于「旅行」的概念,分为很多种。市政厅和佛教协会对于寺庙参观者属于哪种旅行者,存在着分歧。

旅行 ryoko:任何种类的旅行;
旅 tabi:有目的的旅行;
観光 kanko / 見物 kenbutsu:游览(sightseeing);
遍路 henro / 巡礼 junrei:具有特定宗教内涵的旅行;
参り(詣り) mairi:参观宗教场所,但不一定是为了宗教目的
……

问了一下朋友,添加了这几个词的相关日文汉字。「遍路」是有固定线路的宗教旅行,只有几条著名路线,可以称为遍路(譬如四国遍路),必须是徒步。而「巡礼」则可以开车,日本人去美国西海岸看一系列基督教传教地,也可以叫「巡礼」(但这种参观者本身未必是教徒的旅行,更像是 Graburn 描述的 mairi……)

然而日文里对于麦加朝圣,和西班牙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的描述,用的都是「巡礼」。所以「遍路」似乎只是和日本佛教有关的专属名词。

3、所有日本的朝圣行为,都包含着旅游的特点(和麦加那种相比……),无法在当地文化中把旅行者和朝圣者简单剥离。

Graburn, N. H. (2004). Secular ritual: A general theory of tourism. Tourists and tourism: A reader, 23-34.
Bielo, J. S. (2015). Anthropology of religion: The basics. Routledge.

非洲的人工降雨

十九世纪的南非,英国殖民者试图把当地的茨瓦纳人(Tswana),从非洲本土宗教,转换到基督教(新教,卫理会Methodist)。当时的传教士在衡量KPI的时候,不仅仅衡量有多少人皈依基督教,也有意识地关注他们是否成功地影响了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在这一方面他们确实产生的很大影响,也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Comaroff 夫妇研究指出,茨瓦纳人当地的欧洲人都或多或少地把对方提供的信息,通过自己原本的思维方式予以吸收,并以此略微改变的原本的宗教习俗。

在南非,求雨在当地是一个很重要的生存问题。欧洲人带来了新的人工降雨科技。毫无疑问,他们认为非洲人原本的求雨仪式是一种迷信,说这种事情应该用我们的高科技来解决。但卫理会又需要在传教时,向当地人宣扬,雨最终掌握在上帝手中。茨瓦那人从这种含糊不清的逻辑中得出结论,欧洲人的「科学」仪器,和非洲人求雨仪式中的装备,并没什么两样,仪器通过欧洲人的神在起作用。

茨瓦纳人的降雨仪式是指向道德的,它要求社会处于一种正直清爽的道德状态。求雨者主要的任务,是要消除那些可能会阻止天堂降雨的社会污染。于是,当后来欧洲人嘲笑他们降雨失败时,他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欧洲人就是那些不道德的社会污染;为了对抗这一观点,欧洲人开始在自己教堂的日历里加入定期的人工降雨服务……

Comaroff, J., & Comaroff, J. L. (1991). Christianity, Colonialism, and Consciousness in South Afric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社交压力

在 Homayun Sidky 关于尼泊尔萨满的研究中,当地萨满(jhãkri)的精神使命,是为了治疗和缓解人们在日常人际交往中,产生的危机感、焦虑和压力,这些社交压力往往被归因于愤怒的神性,或者巫师以及邪灵的恶意……(啊,好希望是真的)。他们有一套故老相传的相关的神圣知识和理论基础,以及15-20小时的驱魔仪式。

萨满们展示自己超凡力量的壮举,包括:舔烧红的铁棒、吃烧焦的灯芯、从烧红的煤上踩过(这些在其它地区的萨满中也很常见,譬如希腊的 Anastenaria)、以及,大量喝酒而不受影响(without ill effects)……

Sidky, H. (2009). A Shaman’s Cur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 and Shamanic Healing 1. Anthropology of Consciousness, 20(2), 171-197.
Bielo, J. S. (2015). Anthropology of religion: The basics. Routledge.

找猪的歌

Schieffelin, E. L. (1985). Performance and the Cultur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 American Ethnologist, 12(4), 707–724.

文章前面一部分讲的很艰深,讨论以意义为中心分析意识的方法是否有效,一些仪式的预设流程过于死板,强调在语义学的意义上传输信息,从而使得仪式本身变的冗余,失去了在交流的过程中发挥其功效的机会。所以关于仪式的意义,要从那些非预设的部分中找寻,强调是表演(performance)本身构造了让参与者体现其意义的平台,使意义得以在社会事件中存在。(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然后我怀着一颗已经被绕晕了的景仰之心,去看他接下来要分析的,巴布亚新几内亚 Kaluli 民族的降神仪式。讲这个仪式的作用,除了能治病,还能用来找丢失的猪……………(此刻我的内心是崩溃的)

好吧,猪很重要的。Kaluli 人民相信灵界的存在,认为每个人在灵界都有一只和自己对应的,看不见的猪……生病,在他们的理解中,就是病人的那只看不见的猪(有的部落说是火鸡)走失了,落到了灵界猎人的陷阱里,或者受了伤害。所以治病,就是通过仪式,让能够沟通灵界的人(灵媒,medium),去灵界那边看看猪怎么样了,要是能把猪完好地找回来,病人就会痊愈。

同时还有另一个更恐怖的版本,灵界的巫师(sei)会袭击病人在灵界对应的躯体(不是猪,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在灵界又有人又有猪的…),把躯体的一部分肢解带走,带走的部位就是生病的部位。Sei 存在于每个人心中邪恶的一面,如果带走的部位是心脏,那么现实中的人就会死去。

然而灵界是很迷人的。各种不同的灵共存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有些是现实中死去的人,有些是野生的灵。有些灵占据森林的一小块地方,不再移动,森林中的风声、鸟鸣、椰子落下,都被看作是灵存在的痕迹。野生灵有男有女,有各种不同的性格,有的含蓄羞赧,有的臭不要脸和男人们开黄腔(仪式中通常只有男人和灵媒互动,女人坐的稍远围观),有的是被取笑的小丑,有的暴躁易怒,大家说话都让着他,生气起来会把观众吼的屁滚尿流,仪式也就进行不下去了。有时候巫师突然在窗外出现,大家被吓的鸦雀无声,悄悄溜走,进入灵界的灵媒,也被巫师堵在灵界那边回不来,在现实中瘫痪了20分钟才找到机会溜回身体。——所有这些设定,都是在一次次的仪式中,在灵媒和观众的交互中,脑补完成的。灵媒并没有规定仪式中必须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他去找猪了……一个个灵沿着打开的通道飘出来,附在灵媒上面,和观众们亲切交谈。

仪式开始了。灵媒在观众的环绕中躺下来,发出嘶嘶的呼吸声,表示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去。然后发出鸟叫的声音,预示着最初的灵的到来。灵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唱着各自的歌,歌中不时说出森林中的某些地名,像鸟儿飞过这些地方。观众们也一起吟唱,调子中满是乡愁,双方在应和中猜测着到来的灵的身份。有的灵有着属于自己的固定唱腔,他们甚至专属于某个特定的灵媒,灵媒去世后,同样的灵再也没有在其它灵媒的仪式上出现过。有的观众会通过对地点的描述,渐渐确定灵的身份,「这是我姑妈!她以前就爱在那条路上晃」,于是他们开始哭泣。如果不是他们认识的灵,他们会予以喝彩。歌声中灵们一直维持着一种含糊的态度,不表明自己的身份。很多时候灵的身份不是仪式预先指定的,而是和观众的模糊互动中渐渐确定下来的。是哭泣,还是喝彩,只有在歌曲结束的一刻才知。

歌曲的间隙中,大家开始和灵聊天。话题由一两个人主导,他们不是预先安排的托儿,只是比较熟悉灵媒的风格。他们和亲人的灵沟通近况,怀念过往;或是和其它灵聊闲天、取笑、撩灵妹子……甚至询问某些疑似巫师的灵「话说上个月病死的那谁谁是不是你干掉的啊?」新的歌曲开始后,原来的灵也不会走,歌曲结束后继续聊,甚至灵和灵之间也互相聊。渐渐地,去找猪(或者找火鸡、巫师)的灵回来汇报情况,通常答案都很含糊,「我看到一头猪在什么样的地方,但也不确定是不是病人的那只」。如果病人看起来就基本没救了,灵媒也会根据病人的状况,表示寻找失败。

然后他们玩嗨了,也把仪式用来找现实中丢失的猪……这个就更扯了,灵媒从来不指明具体的地点,只是含糊描述某个环境,让丢猪的人根据自己对周边环境的认知,自行想象。「啊,我冥冥之中看见你的猪了,但那个地方我不认识哈,在山沟里旁边有条小溪。」「啊,那一定是我砍柴路上那条沟,我去看看哈。」去找,有时能找到(反正猪跑不了多远…),很开心;有时找不到,不爽,但也就这样子了……

然而观众也不是能够随便忽悠的。仪式中,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质疑表演的真实性,如果他们并没有从表演中,感受到灵界的氛围,他们会直接喝斥灵媒为骗子,然后愤怒地离场。所以灵媒带节奏的功力很!重!要!他们要掌握30多种不同的歌,发出20多种不同声调以区分不同的灵。灵媒们要练习唱歌的技巧,掌握唱歌或聊天的节奏,努力使观众的情绪,始终萦绕在淡淡的乡愁中。每个灵媒带节奏的风格和策略都不一样,有的一开始就自己各种嗨,把气氛炒起来,但歌曲和歌曲衔接的时候,很容易让观众脱离气氛;有的先花很多时间,让观众一点点自我设定怀念或沟通的对象,最终长时间沉浸于其间。

然而观众们质疑的,从来不是灵界本身的真实性,而是这个灵媒表演,能不能有效地把他们引入灵的世界。而灵媒们……似乎也不认为自己是在骗人。灵媒们在现实中的生活,并没有什么身份或性格上明显相同的特征。灵媒们对灵界的解释,系统化且细节化,但不同灵媒的解释其实并不相同,他们也从来没有相互沟通,以求达成一个一致的、更方便忽悠的版本。日常生活中的群众们,也一致公认灵媒对灵界的解释是最权威的,因为他们真的去过那儿。

至于这个仪式到底能不能真的治病,谁也不清楚。不像有些文化的降神仪式,可以通过给病人造成心理安慰来促进他自愈;Kaluli 的仪式中,病人根本就不在场。所以基本上就是大家找个机会乐呵乐呵,顺便进行一下灵界与我们同在的思想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