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 共享

Noa Lavi 关于印度南部 Nayaka 族群的介绍。Nayaka 文化强调共享。每个村子十几个人,无论是谁,只要有了一点钱,就去外面买一堆吃的,拿回村子里,大家一起吃掉。当地 NGO 拼命向他们灌输要存钱的观念(以及私有财产的观念,譬如房间要锁门……),村里人就是不听,干活挣到的钱瞬间集体吃光,然后没食物的时候就去领救济……

很多事情,在这种普遍分享的理念下,被当地人以一种不同的逻辑去解释。物资的给予者和接受者之间,并没有高低贵贱之类的身份差异;相反,一个人表现出他有物资方面的需求,被认为是向给予者提供了一个机会,让给予者有机会来分享,并凭借着分享加入他们的社交体系。NGO 给村子建了一圈太阳能供电的篱笆,用来阻挡野生动物(大象、老虎……),工程人员告诉村民要记得给电池换电解液,没人管,慢慢就坏了,坏了也没人修。NGO 抱怨村民不负责;然而按照村民的逻辑,这是给管理者的一个机会,「你们带着修理工来修呀,来了我们一起唱歌跳舞呀……」在外面人的眼中,构建社会关系可能只是用来更好地完成项目的一种手段;但在 Nayaka 人眼中,做项目反而是用来贴近关系的手段。

当地人认为,NGO 是因为他们,才有了工作,有了薪水。「让你们给我们拍照,给我们帮忙,是我们在做付出啊,让你们有机会领薪水啊……」

当地人并不认为在分享的过程中,需要达到礼尚往来的平衡,也不认为给予帮助就意味着担负某种长期责任。并没有什么东西,强加在给予的观念上,用来维持给予和分享;而是通过给予,构建起社会联系。在他们的亲缘体系中,基于相互给予而构建起的社会联系,其重要性要大于血缘关系。他们把这种关系体系称为「Sonta」。

「我们所有人在选举中都支持 Amma,因为她一直给我们东西!」
「在 Amma 之前呢?」
「Amma 之前有 Ani,她也一直给我们东西!Ani 去世了,我们都很伤心。」
「在议员和 NGO 出现之前呢?」
「有 xx 土王,他一直给我们东西!」
「在所有这些给东西的人出现之前呢?」
「我们有森林,采蜜、钓鱼……」
「所以那个时候你们是在过一种自给自足的独立生活?」
「不!我们有森林!森林一直给我们东西!」
「…………」
「现在林业管理局不让我们去森林拿东西了,但我们不会忘记森林的。森林是我们的 Sonta!」

关于进村子的野生动物们。大象被认为是森林的一部分,他们认识每一只大象,「看啊,这就是那只踩死过我兄弟的……」。当大象走的太近了,他们对大象说,「别过来了,这边有小孩。」然后大象就走了……但进村偷吃狗的老虎,被认为是从山外面来的,它们不懂我们这边的规矩,不属于我们的 Sonta。

普遍社会观点从依赖(Dependency)转向独立(Independency),是工业社会以及现代性的重要特征之一。现代人类渴望独立,甚至把过度依赖当作一种不正常的病症。但 Nayaka 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在观念上做出这样的扭转。他们把依赖的概念一直维持到和当前外部社会的交往中。未来可能出现的独立,对他们而言,并不是期待,而更像是一种恐慌。

非洲的人工降雨

十九世纪的南非,英国殖民者试图把当地的茨瓦纳人(Tswana),从非洲本土宗教,转换到基督教(新教,卫理会Methodist)。当时的传教士在衡量KPI的时候,不仅仅衡量有多少人皈依基督教,也有意识地关注他们是否成功地影响了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在这一方面他们确实产生的很大影响,也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Comaroff 夫妇研究指出,茨瓦纳人当地的欧洲人都或多或少地把对方提供的信息,通过自己原本的思维方式予以吸收,并以此略微改变的原本的宗教习俗。

在南非,求雨在当地是一个很重要的生存问题。欧洲人带来了新的人工降雨科技。毫无疑问,他们认为非洲人原本的求雨仪式是一种迷信,说这种事情应该用我们的高科技来解决。但卫理会又需要在传教时,向当地人宣扬,雨最终掌握在上帝手中。茨瓦那人从这种含糊不清的逻辑中得出结论,欧洲人的「科学」仪器,和非洲人求雨仪式中的装备,并没什么两样,仪器通过欧洲人的神在起作用。

茨瓦纳人的降雨仪式是指向道德的,它要求社会处于一种正直清爽的道德状态。求雨者主要的任务,是要消除那些可能会阻止天堂降雨的社会污染。于是,当后来欧洲人嘲笑他们降雨失败时,他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欧洲人就是那些不道德的社会污染;为了对抗这一观点,欧洲人开始在自己教堂的日历里加入定期的人工降雨服务……

Comaroff, J., & Comaroff, J. L. (1991). Christianity, Colonialism, and Consciousness in South Afric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社交压力

在 Homayun Sidky 关于尼泊尔萨满的研究中,当地萨满(jhãkri)的精神使命,是为了治疗和缓解人们在日常人际交往中,产生的危机感、焦虑和压力,这些社交压力往往被归因于愤怒的神性,或者巫师以及邪灵的恶意……(啊,好希望是真的)。他们有一套故老相传的相关的神圣知识和理论基础,以及15-20小时的驱魔仪式。

萨满们展示自己超凡力量的壮举,包括:舔烧红的铁棒、吃烧焦的灯芯、从烧红的煤上踩过(这些在其它地区的萨满中也很常见,譬如希腊的 Anastenaria)、以及,大量喝酒而不受影响(without ill effects)……

Sidky, H. (2009). A Shaman’s Cur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 and Shamanic Healing 1. Anthropology of Consciousness, 20(2), 171-197.
Bielo, J. S. (2015). Anthropology of religion: The basics. Routledge.

物质关系

我的人类学老师,70岁的老太太,当年还是少女,长发飘飘的时候,在新几内亚某个部落考察。刚到部落的时候,一直把头发盘着,过了一段时间,某天在自己住的地方,刚洗完澡,头发披散着。当地的土著女伴有事来敲门。

女伴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你欠我钱了。
老师:啊??……why?
土著:你惊艳到我了。

当地文化把情感上的交流和物质关系对应在一起,当你给对方带来某种感受时,对方认为你们之间构成了更深切的联系,这种联系需要通过某种物质上的交互来显性地表露出来。当老师在土著家做客,大家聊的很开心,临走时主人拍拍你的肩膀:把你的鞋留在这里吧,你自己光脚走回去。

…………

:所以你给她钱了么?
:呃,我给了……其实是很少的数额。当地人之间经常通过给这种小钱来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鞋很贵的吧?
:……是啊……然而当地人都是不穿鞋,光脚走路的。所以他们认为我的鞋是没啥用的,可以无所谓留给他们用来表示感情……
:所以你以后就光着脚了?
:我光着脚走回来了……以后就穿特别便宜的鞋出门,如果不穿的话,不知道他们又会找我要其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