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加斯加的法语

在马达加斯加,当官僚机构的工作人员想要强横地发布命令时,通常都是用法语。而马达加斯加本地语被认为是更适合于审议、解释、和用来在制定政策时用来讨论而达成共识的语言。David Graeber 和当地的一名官员,一直用马达加斯加语交谈,官员甚至不知道他懂法语。一次 David 路过官员的办公室,正好所有人都打算提早下班溜回家。

「办公室关门了,」官员用法语说,「有事的话,明早 8 点再来。」

David 假装困惑,用马达加斯加语声称他不懂法语。官员看上去完全不知道怎么把这句话翻译成本地语,而只是用法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句话。其他人后来证实了 David 的怀疑:如果切换到马达加斯加语,那么官员觉得自己必须要解释为什么办公室在这个时间提早关门。法语在马达加斯加被称为「指挥语言」,用法语说的命令不需要进行解释、审议和最终同意,因为它们归根结底是以暴力威胁为前提的。

Graeber, D. (2012). Dead zones of the imagination: On violence, bureaucracy, and interpretive labor: The Malinowski Memorial Lecture, 2006. HAU: Journal of Ethnographic Theory, 2(2), 105–128.

真 · 共享

Noa Lavi 关于印度南部 Nayaka 族群的介绍。Nayaka 文化强调共享。每个村子十几个人,无论是谁,只要有了一点钱,就去外面买一堆吃的,拿回村子里,大家一起吃掉。当地 NGO 拼命向他们灌输要存钱的观念(以及私有财产的观念,譬如房间要锁门……),村里人就是不听,干活挣到的钱瞬间集体吃光,然后没食物的时候就去领救济……

很多事情,在这种普遍分享的理念下,被当地人以一种不同的逻辑去解释。物资的给予者和接受者之间,并没有高低贵贱之类的身份差异;相反,一个人表现出他有物资方面的需求,被认为是向给予者提供了一个机会,让给予者有机会来分享,并凭借着分享加入他们的社交体系。NGO 给村子建了一圈太阳能供电的篱笆,用来阻挡野生动物(大象、老虎……),工程人员告诉村民要记得给电池换电解液,没人管,慢慢就坏了,坏了也没人修。NGO 抱怨村民不负责;然而按照村民的逻辑,这是给管理者的一个机会,「你们带着修理工来修呀,来了我们一起唱歌跳舞呀……」在外面人的眼中,构建社会关系可能只是用来更好地完成项目的一种手段;但在 Nayaka 人眼中,做项目反而是用来贴近关系的手段。

当地人认为,NGO 是因为他们,才有了工作,有了薪水。「让你们给我们拍照,给我们帮忙,是我们在做付出啊,让你们有机会领薪水啊……」

当地人并不认为在分享的过程中,需要达到礼尚往来的平衡,也不认为给予帮助就意味着担负某种长期责任。并没有什么东西,强加在给予的观念上,用来维持给予和分享;而是通过给予,构建起社会联系。在他们的亲缘体系中,基于相互给予而构建起的社会联系,其重要性要大于血缘关系。他们把这种关系体系称为「Sonta」。

「我们所有人在选举中都支持 Amma,因为她一直给我们东西!」
「在 Amma 之前呢?」
「Amma 之前有 Ani,她也一直给我们东西!Ani 去世了,我们都很伤心。」
「在议员和 NGO 出现之前呢?」
「有 xx 土王,他一直给我们东西!」
「在所有这些给东西的人出现之前呢?」
「我们有森林,采蜜、钓鱼……」
「所以那个时候你们是在过一种自给自足的独立生活?」
「不!我们有森林!森林一直给我们东西!」
「…………」
「现在林业管理局不让我们去森林拿东西了,但我们不会忘记森林的。森林是我们的 Sonta!」

关于进村子的野生动物们。大象被认为是森林的一部分,他们认识每一只大象,「看啊,这就是那只踩死过我兄弟的……」。当大象走的太近了,他们对大象说,「别过来了,这边有小孩。」然后大象就走了……但进村偷吃狗的老虎,被认为是从山外面来的,它们不懂我们这边的规矩,不属于我们的 Sonta。

普遍社会观点从依赖(Dependency)转向独立(Independency),是工业社会以及现代性的重要特征之一。现代人类渴望独立,甚至把过度依赖当作一种不正常的病症。但 Nayaka 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在观念上做出这样的扭转。他们把依赖的概念一直维持到和当前外部社会的交往中。未来可能出现的独立,对他们而言,并不是期待,而更像是一种恐慌。

日文中的「旅行」

日本京都的市政厅,考虑对京都的上千个寺庙的门票征收某种旅游税;当地的佛教协会反对说,来寺庙的游客并不是游客,应该算作朝圣者从而免税。双方辩论了很多年。Nelson Graburn 认为:

1、日本的神道教(Shinto)和佛教(Buddhism),并不是二选一的关系。可以说所有日本人都是神道教徒,其中大部分是佛教徒。

2、日语中关于「旅行」的概念,分为很多种。市政厅和佛教协会对于寺庙参观者属于哪种旅行者,存在着分歧。

旅行 ryoko:任何种类的旅行;
旅 tabi:有目的的旅行;
観光 kanko / 見物 kenbutsu:游览(sightseeing);
遍路 henro / 巡礼 junrei:具有特定宗教内涵的旅行;
参り(詣り) mairi:参观宗教场所,但不一定是为了宗教目的
……

问了一下朋友,添加了这几个词的相关日文汉字。「遍路」是有固定线路的宗教旅行,只有几条著名路线,可以称为遍路(譬如四国遍路),必须是徒步。而「巡礼」则可以开车,日本人去美国西海岸看一系列基督教传教地,也可以叫「巡礼」(但这种参观者本身未必是教徒的旅行,更像是 Graburn 描述的 mairi……)

然而日文里对于麦加朝圣,和西班牙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的描述,用的都是「巡礼」。所以「遍路」似乎只是和日本佛教有关的专属名词。

3、所有日本的朝圣行为,都包含着旅游的特点(和麦加那种相比……),无法在当地文化中把旅行者和朝圣者简单剥离。

Graburn, N. H. (2004). Secular ritual: A general theory of tourism. Tourists and tourism: A reader, 23-34.
Bielo, J. S. (2015). Anthropology of religion: The basics. Routledge.

非洲的人工降雨

十九世纪的南非,英国殖民者试图把当地的茨瓦纳人(Tswana),从非洲本土宗教,转换到基督教(新教,卫理会Methodist)。当时的传教士在衡量KPI的时候,不仅仅衡量有多少人皈依基督教,也有意识地关注他们是否成功地影响了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在这一方面他们确实产生的很大影响,也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Comaroff 夫妇研究指出,茨瓦纳人当地的欧洲人都或多或少地把对方提供的信息,通过自己原本的思维方式予以吸收,并以此略微改变的原本的宗教习俗。

在南非,求雨在当地是一个很重要的生存问题。欧洲人带来了新的人工降雨科技。毫无疑问,他们认为非洲人原本的求雨仪式是一种迷信,说这种事情应该用我们的高科技来解决。但卫理会又需要在传教时,向当地人宣扬,雨最终掌握在上帝手中。茨瓦那人从这种含糊不清的逻辑中得出结论,欧洲人的「科学」仪器,和非洲人求雨仪式中的装备,并没什么两样,仪器通过欧洲人的神在起作用。

茨瓦纳人的降雨仪式是指向道德的,它要求社会处于一种正直清爽的道德状态。求雨者主要的任务,是要消除那些可能会阻止天堂降雨的社会污染。于是,当后来欧洲人嘲笑他们降雨失败时,他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欧洲人就是那些不道德的社会污染;为了对抗这一观点,欧洲人开始在自己教堂的日历里加入定期的人工降雨服务……

Comaroff, J., & Comaroff, J. L. (1991). Christianity, Colonialism, and Consciousness in South Afric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社交压力

在 Homayun Sidky 关于尼泊尔萨满的研究中,当地萨满(jhãkri)的精神使命,是为了治疗和缓解人们在日常人际交往中,产生的危机感、焦虑和压力,这些社交压力往往被归因于愤怒的神性,或者巫师以及邪灵的恶意……(啊,好希望是真的)。他们有一套故老相传的相关的神圣知识和理论基础,以及15-20小时的驱魔仪式。

萨满们展示自己超凡力量的壮举,包括:舔烧红的铁棒、吃烧焦的灯芯、从烧红的煤上踩过(这些在其它地区的萨满中也很常见,譬如希腊的 Anastenaria)、以及,大量喝酒而不受影响(without ill effects)……

Sidky, H. (2009). A Shaman’s Cur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 and Shamanic Healing 1. Anthropology of Consciousness, 20(2), 171-197.
Bielo, J. S. (2015). Anthropology of religion: The basics. Routledge.

物质关系

我的人类学老师,70岁的老太太,当年还是少女,长发飘飘的时候,在新几内亚某个部落考察。刚到部落的时候,一直把头发盘着,过了一段时间,某天在自己住的地方,刚洗完澡,头发披散着。当地的土著女伴有事来敲门。

女伴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你欠我钱了。
老师:啊??……why?
土著:你惊艳到我了。

当地文化把情感上的交流和物质关系对应在一起,当你给对方带来某种感受时,对方认为你们之间构成了更深切的联系,这种联系需要通过某种物质上的交互来显性地表露出来。当老师在土著家做客,大家聊的很开心,临走时主人拍拍你的肩膀:把你的鞋留在这里吧,你自己光脚走回去。

…………

:所以你给她钱了么?
:呃,我给了……其实是很少的数额。当地人之间经常通过给这种小钱来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鞋很贵的吧?
:……是啊……然而当地人都是不穿鞋,光脚走路的。所以他们认为我的鞋是没啥用的,可以无所谓留给他们用来表示感情……
:所以你以后就光着脚了?
:我光着脚走回来了……以后就穿特别便宜的鞋出门,如果不穿的话,不知道他们又会找我要其它东西……

金枝……

这个书名改的……

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被译者真的重新翻译了一遍,想想也蛮辛苦的。

Anthrocon

同学在人类学课上做关于「兽迷者 / Furry, 獣 Kemono」的研究介绍。

「听说过 AnthroCon 么?哦,这个和人类学 anthropology 并没有关系,是一个在匹兹堡的兽迷者的集会……」

「…………」

关于「兽迷」,我并没有更深的了解。一部分爱好者试图把兽迷在公众中的印象和特殊性癖者分开;而一些确实对拟人兽型有性趣的人,则希望维持这种兽迷认知和自身群体的关联。东西方对兽迷的界定也不相同。一套效果逼真的兽型服装价格不菲,在很多时候这种投资成为进入兽迷群体的门槛和身份标识。

香水与田野调查

话说香水界对「田野调查」的印象真是洋气啊。

英伦田野调查|祖·玛珑的秋季幻想曲
原创:孙尚香Scent,公众号:谁动了我的口红

我第一次知道“田野调查”这个时髦词是从英国作家奈吉尔·巴利笔下的《天真的人类学家》,田野调查的意思当然不是指对田野的调查研究,而是一种人类学学科的基本方法论,泛指实地参与的调查研究工作。

英国人热爱田园生活是毋庸置疑的……

然后文章开始描述英伦田园生活,以及某品牌的英伦田野系列限定香水……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那个「田野调查」的定义并没有什么错,所以放在文章里就显得更加违和。而且《天真的人类学家》说的是非洲诶。

国际考古日

今天是「国际考古日」

International Archaeology Day,从2011年起,每年10月的第三个星期六。– AIA

当年博厄斯(Franz Boas)学派把人类学分为四个分支:

  • 考古学 – Archaeology
  • 体质人类学 或 生物人类学 – Physical / Biological Anthropology
  • 语言人类学 – Linguistic Anthropology
  • 文化人类学 或 社会人类学 – Cultural / Social Anthropology

狭义上大家理解的「人类学」更偏向于最后一种,和「考古学」是没什么关系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挤在一个学院里……不管怎样,考古学是人类学的一个分支,而且是势力很大的一个分支。当年的考古学之父 Cirioco Pizzecolli(1391 – 1453)祖籍亚平宁半岛,于是直到现在,在意大利一带,考古学在人类学研究中,占了很大的比重。

然而,然而,

从意大利过来的交换生妹子和我吐槽:考古学在意大利是很猛啦,但研究这个的很多人,都不能算是 scientist 啊,他们好多人都是一边考古,一边真心希望能通过自己的研究,找到上帝存在的证据………

…………这个八卦待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