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 lesbian 在印度

Seizer, S. (1995). Paradoxes of visibility in the field: Rites of queer passage in anthropology. Public Culture, 8(1), 73-100.

大约是 1994 年,Susan Seizer 在印度 Maduri 研究泰米尔社区的舞台表演。这篇文章和她的项目没太大关系,而是讲述了作为美国女同性恋的 Susan 和她的女友 Kate 在印度的一些奇特经历。

Maduri 是印度南部的一个小城,或者说是一个大点的村子。Susan 和一个表演者家庭(妻子是演员,丈夫是乐手,两个青春期的女儿)合住在一套小单元房里。条件很差,饮水要自己挑,虽然 Susan 和他们各付了一间房的房租,然而每天晚上,按照印度的习俗,是按照性别分房睡的。于是 Susan 和三个女人睡一间,一个男人独自睡一间,房门都开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女人们睡觉时也永远穿着衣服,四个女人睡的很挤,肢体接触,鼻子埋到旁边人的头发里,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当地人一生就是这样度过。

在印度,女性之间的亲密,无论是物理接触还是情感依赖,是一种被社会所接受乃至赞赏的行为。女人们永远紧挨在一起,互相试衣服,不时地亲密接触。拒绝这种亲密的人,反而会被认为势利或者刻薄。但这样的亲密行为完全和同性恋无关,当地文化中没有女同性恋的概念。泰米尔语里无法表达 lesbian 这个词,却专门有一个词(tōl̲i)用来描述女性的亲密同性伴侣。这一度让 Susan 很困扰,一方面,这种女性之间的接触,对一个美国 lesbian 来说,感觉更像是性接触;另一方面,这种女性之间的亲密情感对 Susan 来说也很舒适,然而这种模式下待久了,确实会感觉被这种情感压抑了自己其它欲望……

Kate 从美国来陪 Susan,然而她在 Maduri 待了很短时间就受不了了,跑到几百公里外的大城市 Madras(钦奈)住着。Kate 不是做人类学的,让她无法忍受的不光是恶劣环境、和当地女人们没有隐私地睡在一起,也包括当地文化中这种女性之间的亲近。——然而 Susan 和 Kate 被当地人认为是非常亲密的 tōl̲i 从而认为她们心地善良(反正当地人不知道什么是 lesbian,她们又没隐私空间去做什么更进一步的……)。Kate 更乐于维持自己原本的文化习惯,以一种支配的视角去看待当地文化。她在 Madras 参加各种学术政治讨论,女权和 LGBT 集会,每周大使馆的活动。后来 Kate 在 Madras 的高尚社区,找到了一份替人看家(housesitting)的工作,于是 Susan 决定来和 Kate 在高尚小屋里一起住三个月。

小屋的原主人是一对夫妇,有 7 个仆人,即使主人走了,仆人也会来定期打扫。所以 Kate 发现大家似乎对 housesitting 这份工作的理解并不一样,她们其实不用做清洁,不用剪草坪,只是在主人离开期间,占着这个用来和仆人们沟通的上层阶级的位子。于是她们更开心了。Kate 把 Susan 接到小屋,二人在楼上卧室里脱了衣服(终于能脱衣服了!)拥吻(终于有隐私了!),然后,突然,卧室的门被女仆推开。

一片尖叫声后, lesbian 们穿好衣服,来到楼下。女仆用当地俚语凶狠地责备她们:

「我要刷楼上地板了!你们在房间做什么?为什么我按门铃你们不开门?」
「那个门铃声小的就像鸟叫一样……你不是下午才来么?」
「我每天来两次,早上七点,和下午。」
「没必要啊……」
「不,有必要。」

女仆叫 Angela,是基督徒,那种在印度典型的,通过信教来摆脱自己低等种姓的基督徒。于是 Angela 每天早上七点出现,把她们轰起床,把已经很干净的房间清洁一遍,然后洗自家带的衣服。女同们又一次失去了隐私,被搞的神经衰弱,成天把鸟叫幻听成门铃。她们试图和 Angela 改善关系,但每次尝试沟通都不欢而散。Angela 对她们的这种粗暴态度,其实作为仆人来说,非常少见,但 Angela 又对原房东非常恭敬和推崇。想必是虽然雇了7个仆人但崇尚平权的房东让仆人们有了更多表述的自由,以及房东的社交圈让仆人不再对外国人觉得新鲜,把她们视为占用了主人空间来乱搞的恶劣白人……

最终 Kate 和 Susan 忍无可忍,请了个调解人:原房东值得信任的密友,一个崇尚女权的婆罗门家庭主妇(和双方都有共同点了),向 Angela 解释外国人需要隐私,不想这么早起床。最终 Kate 和调解人向 Angela 解释什么是 lesbian,这在西方很正常,我知道会被基督徒厌恶,但请不要在我们做爱的时候砸门进来ok?

最终,经过调解人的沟通,Kate 和 Susan 发现,Angela 对 lesbian 神马的完全没概念,她关注的是更重要的事情:你们两个外国人,把楼上房间的门都关了,一起在房间里待几个小时,你们一定是在——

铸 假 币 !!!

。。。。。。

是啊,在当地人的眼里,所谓卧室里的隐私,其实和财富的关联,远远大于什么性癖、人权……白人来印度就是一个增加自己财富的过程,白人之间的每一次甜蜜接触,都会让他们变得富有。Angela 推开卧室门看到的,不是亲密性爱,而是由个人经验和主观意识构成的散漫网络。Susan 最后甚至有点感动,在女性身份和价值很难在脱离男性的环境中被评估的今天,只有 Angela 认为她们是单纯做什么重要的事情,把 lesbian 在彼此身体中寻觅的东西,翻译成了一种像货币一样直观的价值。女性的身体成为了压铸 lesbian 自身意义、转换自身价值的资本机器。某种意义上讲,铸钱,难道不正是对我们晚期资本主义 lesbian 的很好的隐喻么?

祖先的「决定」

某个和人类学无关的推友,突然举了一个亚马逊部落的例子:

里卡多·斯塔克特(Ricardo Stuckert)拍摄的照片是亚马逊雨林中的一个部落,该部落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专家们怀疑他们像 2 万年前的祖先一样生活。


很多时候,祖先的一个决定就把子孙后代全坑了,且永远不得翻身

他看到这个部落隔绝的例子时,应该只是联想到了中国的网络防火墙,然后感慨 CCP 要把民众带向何方。但这个用现代口吻评论土著的角度——其实也并不新鲜,从进化论的时代应该就有这种视角了,但我确实很久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了。留存一下。

Conrad of anthropology

虽然主要是在表示对 W. H. R. Rivers 的推崇,但 Malinowski 真的有说自己是“人类学的康拉德”啊。啧啧。

After Malinowski had returned from the field, having studied the realities of a kinship system at close quarters, he began increasingly to react against Rivers’s views and to measure himself against Rivers’s reputation. At that time the works of another great expatriate Pole, Joseph Conrad, had a considerable vogue. I have been told by Mrs. B. Z. Seligman that Malinowski once said proudly, ‘Rivers is the Rider Haggard of anthropology; I shall be the Conrad.’


Firth, R. (1957). Introduction: Malinowski as scientist and as man. In Man and culture; an evaluation of the work of Bronislaw Malinowski (pp. 6).